从“张主任”到“老张”,我用了三个月
退休前,我是厂里办公室的主任,大家见面都叫一声“张主任”。那三个字像一件穿了半辈子的外套,脱下它,比我想象中要难得多。
刚退下来的头一个月,我还习惯性地早起,穿戴整齐坐到书房里,等着电话响。以前这时候,电话早就来了:会议通知、材料催办、下面的人问事。如今手机安安静静,偶尔响一声,不是推销就是快递。我握着手机,心里空了一块。
去小区门口买菜,摊主喊我老师傅,我愣了一下才应。有人喊“张主任”,我会下意识挺直腰背;可渐渐地,这么喊的人越来越少。三个月后,新来的物业看见了,只客气地叫一声“老张”。那天我拎着菜往回走,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轻松。
老伴最懂我。她说:你以前是张主任,现在是老张,可你不还是你吗?我说不一样,以前我说句话有人记,现在我说话,风一吹就散了。她没接话,只是把我爱吃的菜往我碗里夹。
真正让我转过弯的,是老同事老李。他退休比我早两年,如今在社区当志愿者,忙得脚不沾地。他说:我当年也难受,后来想通了——主任是岗位给的,老张才是我自己。岗位收走了,人还在。这句话,我翻来覆去琢磨了很久。
是啊,我一辈子拿职务当自己,可职务从来只是我做的事,不是我这个人。我会写材料、会协调、会把一件麻烦事理清楚,这些本事,退了休也还在,谁也拿不走。想通这一层,我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,忽然就散了一点。
于是我试着把办公室搬到别处。社区要办邻里节,缺个牵头的人,我举手报了名;谁家老人不会用手机挂号,我帮着弄;小区要建业主群,我把章程一条条理出来。还是那些琐碎的事,可这回没有主任的头衔,只有老张这两个字,反倒做得踏实。
邻里节那天,我忙前忙后,嗓子都喊哑了。散场时,几个老邻居拉着我说:老张,多亏了你。就这一句,比当年在台上作报告时底下的掌声,更让我受用。原来被人需要,从来不靠那个头衔。
有一次,一个年轻人问我:您以前是干什么的呀?我想了想,说:现在啊,我就是住这儿的老张。他说了句老张挺靠谱,转身走了。我站在那儿,忽然就笑了——原来被人记住名字,比被人记住头衔,暖得多。
有天办完事路过厂门口,我犹豫了半天,还是没进去。门卫是新来的,不认识我,拦住问找谁。我说随便看看,他公事公办地说得登记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好笑——待了四十年的地方,如今连门都进不去了。可心里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,反倒像卸下了一副担子。
后来老李拉我去社区值班。登记、发通知、调解邻里的小矛盾,一天忙下来,倒比上班时还充实。有人当面喊老张,喊得自然,我也应得自然。原来名字没变,变的只是我不再需要靠它证明什么。
我渐渐发现,职务带来的那些风光,其实是岗位发的工资,退了就清零;可本事、人缘、愿意搭把手的性子,才是自己攒的。前者别人给,说没就没;后者自己攒,谁也拿不走。
从“张主任”到“老张”,我用了三个月。这三个月,我丢了一样东西,也找回了一样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