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岁那年,我重新学会了开车
我年轻时就会开车,方向盘摸了三十多年。可单位配了司机,加上应酬多,真正自己上路的次数屈指可数。退休后翻出那本早落了灰的驾照,才发现自己其实是个“本本族”。
想重新开车,是因为老伴一句抱怨。去趟郊区的菜地,坐公交来回要倒两趟,等车等到腿发软。她说:咱家那辆车放着也是放着,你当年不是会开吗?我说那是当年。她说:当年和现在,能差多少?
真坐进驾驶座那天,我手心全是汗。车还是那辆车,可心跳和头一回学车时一模一样。慢慢抬离合,车猛地一窜,熄火了。老伴在旁边憋着笑,我脸红到脖子根。
驾校的教练姓李,比我还小几岁。我报了个“回炉”班,就为找个场地练熟。他教得细致,说:你这毛病不是不会,是不敢。我说是。他说:开车最怕的就是心里没底,多练几趟就好了。
我每天清晨趁路上车少,绕着小区外那条环路开两圈。起初绿灯不敢走,后车一按喇叭我就慌;倒库得让人在旁边指挥。一个月下来,我摸清了自家车的脾气,油门、刹车、方向盘,脚上手上都有了数。
第一次单独开车去早市,我把车停得离路肩半米远,来回揉了好几把。回来告诉老伴,她笑我:你上学那会儿考数学都没这么紧张。我说那不一样,数学考砸是自己丢分,这要出了事,可要命。
真让我有信心,是一次带老伴去郊外。那天秋高气爽,我开得慢,把车窗摇下来,风灌进来,路两边的稻子黄澄澄的。她靠在椅背上,忽然说:你开得挺稳。就这四个字,比驾校任何一句表扬都管用。
后来开车成了日子的一部分。接送老伴去医院复查,带孙子去公园,周末拉着老同事去郊外钓鱼。车里常年放着保温杯和一把伞,像回到了从前上班的样子,只是目的地由我说了算。
也有后怕的时候。有回下雨,路面滑,前车急刹,我踩得慢了半拍,差一点追尾。回来后我一晚上没睡踏实,第二天专门去认真看了雨天刹车该留多长距离。到了这把年纪,谨慎不是胆小,是对自己和别人负责。
如今我开车,最喜欢傍晚。天一点点暗下来,路灯次第亮起,我开着车,车里放着收音机,老伴在旁边打盹。我不急着到哪儿去,就慢慢开。人生前半程一直在赶路,如今终于可以沿途看看风景。
开车也让我重新认识了这座城市。以前坐班车,路线是固定的,风景一晃而过;如今想去哪就去哪,才发现城边上多了好多没见过的公园,河边新修的步道也好看。有回我误打误撞开进一条老街,停下车逛了逛,买到一家开了几十年的酱菜,回家老伴直夸好。
孙子放暑假时,最爱缠着我开车带他去郊外。他趴在后座,一路问东问西,我一边看路一边答,忽然觉得,自己又成了那个被需要的人。
有时我想,六十岁重新学一样本事,图的不只是方便。它更像是一句证明:我还没老到什么都学不会。心里那点不服气,就是最好的油门。